常年忘

失踪人口

执离衍生 阴阳渡


阴阳渡

一.
王城里的夜空总是淌着一片星河,有清风,仰头是一轮皎月。从宫檐一角望出去,还有迭迭的浮云,季节里下的一场雨,打湿了刚抽芽的宫柳。
瑶光王南下微访时捎上了在宫里待得闷的慕容黎,他尚年少,还不曾怎么看过人间百景,只向煦在他生辰时送他的那支萧他很喜欢,梦里的青石桥板,寥寥沉烟,闲野人家,他都能吹个大半的调调出来。
随行跟了几支军队,暗里还有不少隐匿着的护卫。慕容黎穿了件殷红的窄袖骑装,策马独骑在前。他们穿过遮天的碧树,迎着落日一路远行。
他们在郡中落脚,休息一夜后瑶光王带了人下乡体察民情,慕容黎寻了个斗笠,漫无目的地在周遭游晃。这里风光倒是好,靠着稻田边有条绿水涓涓的长河,河岸边还停了几舟渔船。
他问这儿的人河对岸是什么,那人答对岸有个小小的村落,村落里都是些抓虾捕鱼的渔民。
“喔,我想去看看。”他上了竹筏,立在筏尾吹着河面上款款的风,穿过河中央的时候,他看见河面倒影里出现了另一叶竹筏。
他抬起头来回过身去,看见侧边有个玄衣男子划着竹竿,动作很缓慢,且每一下的幅度都是一样的。
那人注意到了慕容黎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有些讶异地朝他看来,那是一双凉凉的桃花眼,眼眸却似明似暗,像存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吞噬纳进。
“别看别看,别看我。”那眉目俊郎的男子慌了神,连忙错开眼神去,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就要划远了去。
慕容黎心头生了些好奇,他一个闪身,在玄衣男子惊愕的眼神中,登上了他那叶竹筏。
河面很平静,划桨的船夫回过头来,竟已不见慕容黎的身影。一览无余的整条河内,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你怎么上来了?你……我查查我查查。”
慕容黎眼见跟前那人凭空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瑶光王子……慕容黎……你寿元还长着呢!”他气鼓鼓地将册子收了起来,划着竿子打算送人上岸。
“你能知晓人的寿元?”慕容黎盘膝坐下,拿手轻轻拨着河水。那人却噤声了,垂下来的那绺紫发轻轻贴着他的脸,面上浮着些淡淡的忧愁。
山水一色,萧声清越。慕容黎的视线落在河的远方,竹筏晃动时淌起的水也湿了衣角。痴痴望着他的那双眼里吹进了春风,左右一场短短的相遇,却让他初尝情滋味。
慕容黎上了岸问他:“你叫什么?”
他双手交缠着有些紧张,又有些微的腼腆:“执明。” 说完就赶紧着背过身去,笨拙地划着筏逃离。慕容黎站在原地轻声笑他,恍惚间似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紧随执明而去,白日光线下两人都有些透明。

阴间魂?


二.
“阿黎,阿黎?”皓月当空,向煦提了几壶小酒,站在廊下轻声唤他。慕容黎躺在宫殿屋顶上,听得这几声才坐了起来,抱着萧笑往下望:“你这会来找我做什么?”
“我还要问你,跑到上面去干什么,我是见今日宫宴上你兴致不高,特意来找你说说话的。”他放下酒再回头时,慕容黎已跳了下来,长身玉立在月前了。
“不过与那些人虚与委蛇罢了,的确不如与你月下把酒来的痛快。”
向煦听得此话笑着摇了摇头,他的酒量略浅,痛快不痛快的,总是早早醉倒就是了。
慕容黎几杯酒入肚,撑着下巴认真地问他:“人死后是有魂魄的罢,你信不信阴曹地府之说?可有黑白无常?也有那孟婆汤?”
向煦答不上来,只说大概是有的。慕容黎正要追问,却见眼前骤然燃起幽幽烛火,一个虚晃的人影端着烛台缓慢浮现。还是掺了水色的一双多情眼,看向他的时候弯成了月牙儿。
“执明。”慕容黎略有些惊喜地叫他,向煦像是醉过去了,悠悠天地间,就只剩了他们俩。
“是我是我。”执明见慕容黎记得他很是高兴,手里的烛台也差点端不稳,火苗明了又暗,他面上多了几层苍白。“我这些日子,很……很想你。”他努力平了气息,双眼亮晶晶地向慕容黎诉说思念。
慕容黎却是说:“人间已过了好几年了。”
执明有些茫然,又马上紧张兮兮地握住了他的手,委屈地道:“可我前几日才提了阶,就是你们这说的升官,然后我才能秉着启幽烛任意走动,不是我不想见你……”
他又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酒香,于是讨好地卖宝:“我们那有一种酒味道极好,我下次偷来给你……唉不行,你不能喝的。”他又沮丧了起来。
慕容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告诉他都好,都好。
“阿黎最好。”执明温和地笑笑,又缩了手有些拘束地朝慕容黎望望,像是在问他能不能这么叫。
眼神交汇间,答案来的恰恰好。
那一日之后执明隔三岔五的就会来,偶逢雨落,慕容黎远远地就能看见雨雾中撑着伞的玄衣郎,朦胧间竟也觉得他身上日渐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待到深秋,阶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红叶,执明着了袭白衣,神色温柔地等在慕容黎殿门之前。他原是喜暗色的,又是阴间出来的人,便总有一种隐匿在黑暗里的惯性。但是早前慕容黎开了口说想见他穿明亮些的颜色,他挑来挑去,觉得白色好些。
“你像是又升了品阶。”慕容黎瞧他举止稳重了些,衣襟样式也与之前大不一样。执明心里头有些骄傲,拉着他的手高兴道:“我如今很少渡亡魂了,只是要管些事,有时候我会处理得头疼,可是一见到阿黎,那些又不算什么了。”他确是心情很好,又抱着慕容黎在原地转了个圈。
白白的两缎广袖交缠在一起,开出了一朵漂亮的花。
“阿黎你说,我穿哪个色的更好看?”执明满怀期待。
慕容黎替他理了理鬓发,轻声道:“黑色衬你,白色更显清逸,都是我的执明,一样的风姿翩翩。”
他将头埋在慕容黎颈边哈哈大笑。
“不及阿黎!不及阿黎!”


三.
执明回到阴间的时候,这任的坤君正在接口处等着他。他看到坤君手里黑灰色的一枚令牌,倒也洒脱地对他笑了笑。“青孟等我多久了?”
坤君面上有了几分恼色,冷笑道:“你倒是可以再任性妄为一些,看能不能把自己送进暗无天日的阎罗殿。”执明任由他将自己捆了去,却是真诚地回答:“不敢。”
阎罗之恐怖他是知晓的,但他不是惧了什么,而是害怕没有办法再见慕容黎了,那对于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折磨。
沿路听得见幽魂凄凄断肠声,昏暗中不知谁燃起的鬼冥灯,青火摇曳中有小小的接引官端着启幽台从他们身边有序经过,诚惶诚恐向两人行了礼。
“督察官自己进冢殿,你是第一位。”
执明瞧着迅速缠绕上自己的还生锁,颇不在意地与他聊天,他说青孟,记得有空带坛酒来看我。
那个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一顿,在一片漆黑中长长地叹了口气。“执明,值得吗?”
执明挑眉,大声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惨呐,识人不清被负心——”
“你就死在里面吧!”坤君恼,抬脚就走,执明却明白他没有真正的生气。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皮肉上裂开了血红的口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寸是不疼的。他闭着眼咬着唇默默地受着,他在心里念阿黎我有点疼,好在也就是一点点的疼。他听见其他受刑者凄厉的惨叫,或是无休止的呻吟。
真没出息,他暗暗地想。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慕容黎捧着一本书躺在塌上,神思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他很久未曾见到执明了。偶尔思念成灾如何都不得眠时,他便会想过往一切是否都是浮生一场梦,就连情至浓时那人辗转厮磨过的唇,如今也是凉的。
等到白雪皑皑覆了整个王宫的时候,慕容黎得了一场大病。高低烧反复,人像浸在冰窖里一样冷,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憔悴下来。
他沉睡又复醒,醒来又睡去,梦里他日夜兼程,跋山涉水,他要去哪,他自己都不知道。迷迷糊糊间他像是见到了执明,仍旧是一身玄衣,脚步踉跄地朝他跑来。
“阿黎怎么病了?怎么会病了?”执明握着他的手,脸色沉得都能滴出水来。他可怜兮兮又无措地抱着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阿黎。”
青孟出现的时候,吓得执明几乎就要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你见过本君亲自来渡亡魂的吗?”青孟揉了揉眉心,拿手里的生死薄拍了拍他的头:“看看看看,他寿元还长的很。”
执明振作了些,问他:“那你来干嘛?”
“你再擅离职守估计真的要被丢进阎罗殿去,我和你一道,回去还能编个秉公办事的名头来。”
这稍慕容黎低声呓语喊起执明的名字来,执明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道:“我在。”
青孟叹了口气。
情关,情关。


四.
又几年匆匆过,慕容黎登基为王。
记忆里遥远的那场大病随着岁月翩跹被他压在了心底,当时包裹着他的那双手有滚烫的体温,他听得清楚,那人离他很近,一如往常喊着他阿黎,阿黎。
白日慕容黎处理朝政,夜里灯下描丹青。
执明是什么样的?
发是云下三千瀑,眉是雾里隽秀峰,眼由桃花伴酒酿,唇若晨露随蕊开。
他记得从前执明总呆呆地瞧着他看,一边感叹:“世上竟有阿黎如此风华绝代之人!”他笑出了声,腾出双手来抚上执明的脸,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眼眸里,才道:“我若说你半分不差呢?”
执明抓了他的手亲了亲,回道:“那是因为阿黎喜欢我,不过,我喜欢听阿黎夸我。”
一阵夜风过,原本该是在回忆里的人,竟真的凭空出现在了他眼前。
执明抱着几本册子,朝慕容黎咧了一个笑。
慕容黎想去盖画了一半的画,执明却眼尖地看到了,他凑上前,兴致勃勃地将画拿起来,愉悦道:“阿黎画的真好,我好高兴。”
“我许久没有见你了。”慕容黎的声音很轻,执明却从中捕捉了一丝怨艾。他心口就有些疼,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册子扔在了地上,上去将人抱怀里哄着:“我不好随意出来,总是让阿黎在等……是我不好。”
慕容黎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明白。”他将地上的册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问:“带这些来做什么?”
执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言道:“有些地方我总觉得处理的不妥当,我知道阿黎是个很厉害的君王,在这些方面应当能给我主意。”
“就不怕我随意看了去?”
执明一愣,“你要是喜欢,我把我那的都搬来给你读。”
唉,真是个大傻子。

执明回去的道上碰到了等着他的青孟,他见青孟神情恍惚,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品阶较低的鬼童牵着一个青衫男子正缓缓向奈何桥而去。
“那是颜桓?”
青孟没有再看了,他有些疲倦地笑,又落了几道泪。
“不是我的颜桓。”
执明便没有说话了,他抱着满怀的册子跟在青孟身后,试探着问他:“你说那些凡人的亡魂,能在地府里找个差事做么?”
青孟像是洞察他心中所想,当头给他泼了盆冷水:“不能,我们生来便是鬼差,也是地府的仙,与那些凡人大不一样,他们只能饮下那碗孟婆汤,投胎转世罢了。”
执明有些难过。


五.
慕容黎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和执明提起。
那便是他已过了而立之年,而执明仍是当年初见的那副年轻模样。最是时光留不住,他终究要先一步老于他,再弥散在这人间里。
执明最近来得频繁,他们偶尔一同垂钓,或共赏月看花,也会讨论一点政事。“这些事像是比我负责的那些还复杂,怪不得总觉得阎王他老人家最近头发丝越来越少,想来是被愁死的。”
慕容黎觉着有趣:“你还观察这些。”
“因为日子实在无聊,在遇见阿黎之前,我竟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的滋味这样好。”执明将头枕在慕容黎腿上,去抓他垂下来的那两缕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也觉得很好。”

后来他们彼此依偎了很多年,直到岁月不留情面地在慕容黎身上添了痕迹,执明一如既往陪着他坐在老地方与他谈天说地,他像是看不见慕容黎开始变得雪白的一头青丝。
慕容黎与他说:“执明,我的确老了。”
他像往常一样握着他的手,笑得温柔又平静:“阿黎永远是阿黎,年少的阿黎,长大后变得沉稳的阿黎,青年阿黎,还是生了胡渣的阿黎,还是现在的阿黎,都是我的阿黎。”
他吻了吻慕容黎的眉心,虔诚又轻柔。
冬日里又下了场雪,慕容黎躺在床榻上看自己生了褶皱的手,这双手本该修长如玉的,可岁月不饶。执明急急忙忙地冲进殿来,慕容黎看向他,竟发现他也是一头华发。
“阿黎!我的头发也变白啦,我还可以让我的脸,我的手也生出褶皱来,我能陪阿黎一起变老的。”
慕容黎心想这还是个傻子,可他觉得很满足了。
我这一生,都有你陪着,每个模样你都见过,啊,我幼时的模样你不曾见过,可也许我前世的魂魄走过奈何桥前,也与你曾经对视过那么一眼?
他忽然觉得有些困了,于是他最后喊了一声执明,就陷入了漫长的睡眠当中。
执明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跌坐在塌前哭得泣不成声,他哽咽着说阿黎你等等我,我就去奈何桥上等你。


六.
还是那片稻田,慕容黎看见了那条长存于他记忆中的河。有人撑着竹筏上前,低着头与他说:“随我来吧。”
他走上去,看着河面泛起小小的涟漪,再回头看见远处的村落里飘起了炊烟,岸边落了满地的琼花花瓣。
“你认识执明吗?”他见来接他的不是执明有些遗憾,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人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你认识乾君大人呀?”
“乾君?”
“咱们阎王爷座下有两大鬼君,四大执法官,两大鬼君就是乾、坤二君呀。你既知道乾君名讳,竟不知道这个。”
慕容黎笑了笑,答道:“原是这样。”
他就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还是当年在此处初见执明时的模样,这样就很好了。

他穿过两界的接口,随着等候在此处的鬼童向奈何桥而去。同样接受牵引的亡魂很多,他们落在慕容黎身上的眼神带了点惊奇,像是在感叹他的容貌和风采。
“喝了这碗孟婆汤就要上路咯。”桥中央坐了个眼眉和善的老婆婆,向他递来了一碗汤。
慕容黎问道:“可否不喝?”
孟婆虚眯着的眼睁开打量了他一番,笑了几声:“有什么前尘是放不下的,不喝孟婆汤的人,投胎转世可要受些苦楚。”
慕容黎推开了那碗,轻声道:“不是前尘放不下,是我所爱之人若发现我忘了他,会像个小孩儿似地难过,哭,我舍不得。”
“走罢走罢。”

执明火急火燎地赶来,远远地就喊出了声:“婆婆——”
“稀奇了,今日乾君怎么来了?”
执明有些语无伦次,最后还是红着眼睛问道:“婆婆可曾见过一男子?他容貌出众……他……依他的性子,他怕是不会喝孟婆汤。”
孟婆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原来那人口中所爱之人竟是我们堂堂乾君。”
执明却早已跑没影了。


七.
“执明,我若同意留下慕容黎,只你要削去所有仙阶,重新做回一个小小的摆渡人,你可愿意?”
“愿意!拿什么换我都愿意!”


青山绿水之间笼着薄薄的雨,执明披了蓑衣,撑着筏子在河面上缓缓荡着。他看见了撑着一把竹伞的慕容黎,青丝如瀑,眸里存了笑意望着他。
他果然是他的岸。

“来者何人呐?”他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嗓子。

“要与你同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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