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忘

失踪人口

绕指柔(中篇)

执离衍生

前几章是修过重发的加了蛮多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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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待天色大亮,窗棂里透了几道光,执明从茶壶里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晃了晃。房里很安静,慕容黎不知所踪,甚至连张字条也没给他留。

他怀疑慕容黎又使了什么法术,于是将屋里有的东西挨个端详了遍,却仍旧无果。“走了也好。”到底还是有些落寞,他拿了剑,推门出去前又回头望了一眼,似是隐约还能看到慕容黎的身影。


执明一路向北,约莫行了半日,视线范围内总算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村头杵着几颗古树,片叶不存,树皮还泛着一层丑陋的青黑,像是被火熊熊烧焦过。整个村子里头都白茫茫的,竟是罕见的一场凶雾。执明身上没带火折子,有他也轻易不敢点,只一步步谨慎地探着路,边观察四周的情况。村里人烟稀少,每家每户都将门合得死死的,偶有几声嘶哑的乌鸦鸣叫,纵是青天白日里也怪令人不寒而栗的。这般景象活脱脱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鬼城。

执明行了几里路后失了方向,正一筹莫展,却见身前朦胧雾中现出了一道藏青色的身影,携着玉萧来得从从容容。是他揣在心窝子里几百年的慕容仙君,从前纵是那人无关风月的一个眼神,他都能当宝似得高兴上个好几天。


慕容黎身后还跟了一人,那人穿了水蓝的一袭衫,样貌俊逸,眼神灵动,看上去像个性子温和的,但又露了几分天真不谙世事来。

执明目光落在那男子抓着慕容黎衣袖的那只手上,又似笑非笑地移到了慕容黎脸上。

“仙君莫不是携伴来此地游玩的吧?”他心里的醋缸翻了一个又一个,连带着眼里也翻起一点戾气来,真正为先前慕容黎的不辞而别生了气。

慕容黎听了话唇角微微地翘了一些,眼里也盛了些笑意:“他唤云留,之后都会与我们一道,你别欺负了他去。”

执明冷笑一声:“谁要与你们一道?”说完他抬脚便走,正欲擦肩而过时慕容黎伸手抓了他的臂弯。“这里古怪,你一人应付不来的。”他像在叹气,态度又像是服软,声音轻飘飘落在执明耳里,一时让他的气消了大半。

执明看了看慕容黎,又看了看茫然望着他们的云留,忽然侧过头去,在云留惊愕的眼神中往慕容黎颈上咬了一口。

“阿留,闭眼。”慕容黎淡淡开口,果不其然随后执明作乱的手又往他臀上揉捏了几把。他有些无奈地望着以这种幼稚的方法宣誓主权的执明,并未作任何反抗。


08.
四周的雾逐渐大了起来,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执明将慕容黎的手抓得很紧,时不时还会小声地问上一句阿黎,待慕容黎给了回应,才算稍稍安心。

他为了避免云留和慕容黎的手碰到一块儿去,于是就让云留牵着自己,这个当口他也识趣地没斤斤计较什么,慕容黎都束手无策的大雾,那几乎就已经拍板了危机重重。

又是行了一段路,他忽然感到慕容黎的手抽了开去,他心里一惊,忙惶然叫道:“阿黎!”随着这声落下周身的雾缓缓散了,执明望见慕容黎站在他跟前几步远处,一双存了春花秋月的眸里淌着冷意,又沾了点悲戚。


玉萧声泫然欲泣,凄凄惨惨响起。执明眼前闪过他幼时的光景,盈盈月色下慕容黎拎着个酒坛子走在桃林里,他趴在慕容黎的背上,小小的手捏着人光滑的脸,边捏边淌着哈喇子。“你再捏下去,就给你捏丑了。”慕容黎似是心情很好,连声音都是带着笑的。他恍恍惚惚间听见这一句,吓得赶紧松了手,眉头紧紧地蹙起来,道:“那使不得。”

 

“这就使不得了?本君丑了你就嫌了?”慕容黎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的,他却慌张地借着力往上爬,爬着爬着就从背后落到了慕容黎的怀里。他扯着慕容黎的领子,嘟着嘴往上湿湿地一印。“不嫌!等我长大后要娶阿黎的。”

 

“好端端的喝这么多酒做什么......”再后来他就听不真切了,但他心里是高兴的,慕容黎很少这样亲近他的,也很少和他说什么好话,但愿不是梦就好了。这一觉睡得很长,再度醒转时他又见到了慕容黎,燕支的剑锋凉凉地贴着那人的腹,也倒映出他苍白又惊恐的一张脸。下一霎他眼前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血花,那血一直蔓延到他的脚下,钻进他四肢百骸,教他灵魂都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天像是突然暗了,峥嵘的夜色里咻地绽放开第一圈烟花,碧波万顷之上的廊桥内立着两个影子,眼里含着熠熠星光的少年郎举着一根玉簪子就要往身侧之人发间插,那人着月色的一身衣衫,眸子清清亮亮。他隔着璀璨的烟火轻轻地说着执明,今天是你的生辰才对。紫衣少年仔仔细细将簪子给他戴好了,才笑着道可我就是想将这个送给阿黎。

 

“不如阿黎将自己当成生辰礼物,赠与我?”

 

面前的人却是突然消散了,远远地似有人正焦急地唤着他执明,一声又一声......


09.
这是翠绿的一片林,林间一弯潺潺小溪上架了座小竹桥,竹桥前立着一方小屋,门前小院里有一口古井,井边还栽了几株山茶。执明醒来时,生起的炊烟正和天边的彩霞纠缠成一团,窗子没有合上,几缕风带着柴米油盐的味道飘进来,令他有片刻的发愣。

 

他脑袋疼得很,却仍晃晃悠悠地下了床,披上外裳走了出去。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既不是他喜怒贪嗔都闹过一遍的古泠宫,也不是天上地下他逛过的任何一处地方,但人他是熟悉的,像正坐在桥边吃力地举着斧头劈着柴的云留。

“阿黎呢?这里是哪?”执明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斧头在手里掂了掂,拿过一根粗柴利落地劈了个对半。这慕容黎带来的小白脸弱不禁风的,连劈个柴都像那些个老君催动药鼎炼丹时颤颤巍巍的。

云留掸了掸身上的木屑沫子,有条不紊地道:“方才我们三人皆陷入了幻境,你陷得最深,仙君为了救你损了些元神,如今在里间休息。这里大约是在某个结界内,我们暂时还没办法出去。”

 

执明手一顿,瞥了他一眼:“阿黎受伤了?”云留似是对他这般模样感兴趣,又问了一句:“你这样担心仙君?”这话落在执明耳里变了味,他眸光逐渐冷下来,抛下一句不劳你操心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自然是要去看慕容黎的,云留言是幻境,但他在其中所经历之事大半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除了慕容黎往自己腹间伤的那一剑。他担心得很,步子有些急,跨进屋子里间的时候还不小心给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慕容黎坐在床榻上,一头青丝散乱地落在腰间,鞋袜也未穿,赤着莹白的脚踩着个枕头,面色木讷地掰着指头数着数。见到执明进来才分了一个眼神过去,很快又将注意力移开了。

 

执明拧起眉,心里有点不大好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挪上前几步,试探着唤了一声:“阿黎?”慕容黎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在叫我?”执明的心顿时凉了,却还是缓缓道了个嗯,拉过被子将慕容黎已经有些冰凉的双足塞了进去,替他理了理头发。

 

云留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端着碗米粥一言不发地望着执明。执明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僵。“怎么这样严重?”慕容黎显然也看见了云留,神情露出几分亲昵出来,连带着目光都柔和了许多。“不许看。”执明气呼呼地掩住了他的双眼,心里酸溜溜的。

 

“你喂他吃吧。”云留将粥递到执明手里,眸光沉沉锁在慕容黎脸上。

 

早知此地如此凶险,便不带你来了。如今......怕是等不到三年了。

 

他落了一声叹息。



10.
入了夜,慕容黎早早地睡了,执明坐在院子里抱了个大大的酒坛子,双眼描着婆娑的树影出神。这几坛酒还是他在屋子后边发现的,整整齐齐地站了个队列。云留不让他乱喝这些来路不明的酒,他就像个守财奴似地抱着一个置气。

 

执明打小性子就有些桀骜,做事全凭自己意愿来,谁劝也不管用。而慕容黎偏偏是他生命里从天而降的克星,只要那人眸色冷冷地扫过他,判给他一个否字,那就是否了,他就是认了。其余的人管他是熟的不熟的,要对他指手画脚,先打过再说。就是这般他和药署之间才积了怨,年龄尚小时他不是人对手,被揍得鼻青脸肿一声不吭地躲起来养伤。慕容黎几乎把整个古泠宫掘地三尺才找到他,寒着一张脸将他揪回了自己的寝殿。他在途中泪眼汪汪地遮着脸问:“阿黎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丑?你是不是觉得很丑?”

 

“天底下没有人会嫁你这幅模样的了。”慕容黎的声音不带起伏地钻进执明耳里,他难过极了。后来他仍旧长成了一副令女子暗送秋波的好面貌,潇潇洒洒地过着日子,三天两头地跑去药署作乱。如今那些人打不过他了,便去慕容黎跟前告他的状,他笑嘻嘻地应下慕容黎作出的面壁惩罚,在一个圆月之夜腾身翻进了慕容黎的屋。

 

他将慕容黎压在身下,埋首在他颈窝间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阿黎嫁不嫁?嫁不嫁?正想抬眼看看慕容黎是个什么神情时却感到后颈一麻,晕过去前模模糊糊地见到慕容黎的唇似微张了张,说的到底是什么,他却是不知道了。

 

灯火映在执明脸上,带着令人沉醉的温暖柔和。

 

云留隔了点距离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与仙君是什么关系?”

执明没有回头看他,像是思索了一会儿,才答:“我尚还在向他求亲的关系,不过他大约觉得我有些烦。”云留听得这话顿了一顿道:“他不曾,不曾这样觉得。”执明却是笑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对着他道:“虽然你不是他,不过这话说得还中听,先前的事我就和你一笔勾销了。”

 

“我去睡了。”云留提起灯,夜风刮过一阵,他穿得单薄似是有些冷,下意识地双手交叉轻轻地哈了口气。执明抱着酒坛子的手一松,目光追着云留好一段路才懒懒地拖着尾音喊了一声,阿黎——

 

那人的步子就那样停下来了,回头来轻轻地吐了一个字:“笨。”

 

慕容黎天生畏寒,冻着时总爱缩起肩膀握着手哈气,再搓搓手臂。执明幼时因为这个没少笑他,还说他是一个奇怪的神仙。后来长大了他就懂得心疼了,每次都不管不顾地把人拥自己怀里,慕容黎也从不拒绝。

 

此刻也是一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靠近慕容黎想抱他,慕容黎却连连退了几步面露难色地望着他。“做什么?”执明望着他和慕容黎之间的距离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又明白过来,艰难地道:“我是哪个都不能碰吗?”

 

慕容黎点了点头。“不能。”

 

 

 

 

11.

这一日慕容黎和执明刚去瞧过云留,后者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也依旧沉默寡言。两人正商讨着破界的方法,林子那头却来了位不速之客。慕容黎像是并不意外,悄悄地给执明递了个眼神过去。

 

“魔君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执明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好,此刻也是笑眯眯地像的确是翘首以盼似得。那荣惺魔君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忽而嘲道:“他慕容黎真是将你护得牢,本君几次三番派人对你下手,你却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儿。”执明闻言神色一冷,皮笑肉不笑地道:“此话怎讲啊?”

 

荣惺魔君和慕容仙君这两人,有着一份打出来的“交情”。这件事儿大多数的神仙都是知道的,首战荣惺以一招之差败给了慕容黎,此后他便时时记着这一招之辱,多番上古泠宫挑衅。那时候小小的执明正跟着何天在两界交界之处抵御妖魔,眼看着魔界节节败退,荣惺却仍倒在古泠宫内灌着慕容黎赠他的一坛美酒。

 

再后来荣惺亲自挂帅与何天打了几天几夜,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兵。他再悄悄潜入古泠宫时,慕容黎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小胖团子。执明自小便是众人千娇百宠惯着的,锦衣玉食之下也就给养得白白胖胖的,他以前爬树是能将树杈子都压倒的,但他法力高,还是能哼哧哼哧地趴在树上不掉的。慕容黎却很是担心,总要跑到树下望一望,执明看见他来了就高高兴兴地往人怀里撞,于是慕容黎总是空手去满怀归,这样子久了,古泠宫里的人就天天打趣着“仙君又去接娃娃啦,仙君又去接娃娃啦。”

 

荣惺也很少能和慕容黎打上架了,更别提喝上慕容黎亲手酿的酒了,因为执明基本将所有酒坛子都给刨光了。荣惺那会儿幸灾乐祸地躲在草丛后看着执明糟蹋慕容黎的酒,别提有多解气了,他就等着慕容黎发现以后一脚把这个麻烦精踢出宫去。结果却万万没想到执明喝得滴酒不剩地醉倒在林子里,慕容黎将他一路背了回去,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荣惺怎样也是堂堂魔君,犯不着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大抵是他那时候还迟钝着,直到很多年后他恍然发觉这份不同寻常的感情时,执明也已经在慕容黎的心里住了太久太久了,这一点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直到那晚执明抱着慕容黎吻着他的颈侧,笑着问他愿不愿意嫁给自己时,慕容黎未经犹豫地道了一个好字,荣惺心里的杀意终归是藏不住也压不下了。他犹记得使计将执明重伤丢下天界后,慕容黎携着滔天怒意冲来魔界与他厮杀,招招致命毫无回旋之地。

 

“慕容黎!你当真要与我魔界不死不休?”

 

那人红衣翻飞间声音冰冷地砸下:“你伤本君夫君之时又可曾想过今日局面?”身后刚派了座下小能手小胖去人间捞执明的何天听得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吹了吹胡子心想你俩问过天帝了吗这喜酒给老夫喝过了吗,八字没一撇的事呢怎么就喊上了呢。

 

荣惺魔君眸子暗了暗,又看了一眼以云留的样貌静静站在一旁的慕容黎,对着执明道:“你终究还是会魂飞魄散的,本君等着那一天。”话音刚落他便将屋里痴痴呆呆的慕容黎圈在了怀里,大笑着消失在了原地。结界在此刻不攻自破,两人重新跌回了之前的那个村子里,不同的是村里的白雾早已散去。

 

执明正要去追,慕容黎却抓住了他的手腕,道:“结界已破,我这就能施法与云留换回来,你切记先带着我的令牌回古泠宫找萧然和向煦,再知会战神一声。”执明皱了皱眉,仍然觉得有些不妥,慕容黎却已经闭上了眼,只轻声落下一句“执明,我等你来。”一阵白光闪过,身旁的云留竟是幻作了一颗仙草,落在他手掌心中。

 

他虽诧异,却仍小心翼翼地将这株仙草存好了,深吸了一口气往古泠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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