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忘

失踪人口

不二臣(一发完)





【所有的爱情都长在春天,所有故事都未曾谋面】



一.
朱戬给自己泡了壶茶,升腾的热气熏得纸页上的字也模糊了一些。他又伸手从抽屉里拿了片口香糖出来,撕了包装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城市淋了几场冷雨后骤然降温,街上行人寥寥,入了夜便只有路灯沉默地亮着。月色下一道黑影携着潮湿的酒意撞开了店门,北风就势滚了进去,将书桌上几个轻薄的信封卷得七零八落。



朱戬眉头一皱,墨色的夜化在他眼里,抬眸毫无色彩地一瞥。



来人白衬衫,黑西装,瘦削的身子淹没在大片的阴影里,双手胡乱摸索着墙壁,像是在找灯的开关。



“咦?查杰?”朱戬走近之后捕捉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他有些意外。



查杰含糊地“嗯”了一声,视线茫茫扫过地上散落的信封,有些慌张地跑过去尽数捡了起来,捂在怀里整齐了,才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递向朱戬:“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把风带进来的。”



朱戬愣了愣。查杰他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个被贴上“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标签的青年在生意场上左右逢源,做事滴水不漏,面对媒体采访亦能侃侃而谈,有条不紊。而此刻却态度异常柔软地站在他跟前,拿一把软糯的声音跟他道着歉。



注意到查杰脸上的一抹酡红,他知道他喝酒了。



“你不接吗,我以为你很宝贝这些信。”查杰低着头,越说到后来声音越轻。他很努力地在向朱戬示好,这种示好不是寻求合作伙伴时抛出的橄榄枝,也不是利益使然下暂时妥协的缓兵之计,而是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在催促着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身不由己,也无法抵御。



“它们对我来说的确意义非凡。”朱戬的目光放软了,说话间带了点轻飘飘的怀念味道,多年前他的文章尚还无人问津的时候,那飘荡而来的一页装满笨拙告白的薄纸,几乎成了他全部的动力。



查杰沉默了,他突然有点嫉妒这些被朱戬视若珍宝的信,但又略略偏过头,无声地笑了。



“喝茶吗?”朱戬从背后的小柜子里掏出了一个干净的杯子,雾气氤氲间茶水很快漫上了内壁。



“喝啊!”查杰接过来的时候微微蹭了蹭朱戬的手,这一小小举动的得逞让他很愉悦,爱情也是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的嘛。



“为什么喝酒?”朱戬状似无意地问。



查杰垂着眼答:“壮胆。”



他想起之前在金耀的KTV里,赵威栋那个平常就净出馊主意的猪队友开玩笑说,你喝酒啊,喝完酒立马跑到人跟前去有啥说啥,把你的心思都跟倒豆子一样倒出来,被拒绝了不还有喝醉这一挡箭牌嘛。



赵威栋没想到的是查杰竟然真的咕咚咕咚灌了几瓶酒,然后一本正经地拗了个造型问他帅不帅,得到肯定回答后就迈着步子钻进了车里,让司机把方向盘一打,扬长而去。



“什么叫做雷厉风行,查董给你们以身作则了!”



意识到查杰冷静下来之后绝对会找自己秋后算账,赵威栋十分绝望地在包厢里嚎了一嗓子。



而事实上查杰这种整整一年都只敢以逛书店的名义偷瞄朱戬,见缝插针地和对方聊上几句的保守派,即便有酒精给他鼓舞打气,他仍旧是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朱戬挑了挑眉,没有再多问。气氛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僵持里,查杰乖乖地埋头喝着茶,半晌才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似地站了起来,在朱戬惊诧万分的眼神里伸手攥过他的领口,视线锁定了他的唇。



朱戬觉得查杰要找自己打架。



没想到那小酒鬼竟然吻了他,还是凑上前来重重地“啵”了一口。白衬衫下粉红的肌肤温度滚烫地熨帖着他,他在那一瞬间清晰地听见了两道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毫无阻碍地彼此重合。



这真是不太妙。



“回......回见。”查杰轻快地推了朱戬一小下,满面通红地转身逃出了店门,他的眼里蹭蹭地冒出一点星光来,拿出手机给赵威栋拨了个电话,很是高兴地对他说:“你是个好人。”



什么玩意儿?



电话那头的赵威栋浑身冒冷汗,这张好人卡他不敢接,他怕爆炸。事物反常即有妖,今晚他怕是睡不安稳了。



同样睡不安稳的还有被撩拨得心神不宁的朱戬,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对于先前的那个吻没有任何排斥的情绪,甚至在那一秒他是极有欲望想伸出手,将人包裹进怀里的。这种念头令他的心跳的极快,翻来覆去间,直到后半夜才堪堪睡过去了。



疾风骤雨又席卷了冷冷清清的街道,微弱的路灯光还承载着最后一丝情怀,在等天亮,在候明阳。朱戬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像是年代放得久了,画面也沾上了一点点霉味,只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仍旧清亮,在遥远的时光里哭着喊他“哥哥,哥哥......”






二.
清晨时分,远处的天际线尚还是一片灰白,早餐铺子却陆陆续续地开了,人来人往间不断有热烟丝丝缕缕地钻进冷雾里,沉寂了一夜的城市陡然苏醒,将热闹又推了出来。



查杰嘴里叼着个紫薯包刚晃到路上,迎面就碰见了挂着两个黑眼圈的赵威栋。那厮坐在一辆颜色十足骚包的跑车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天要塌啊,您亲自出来买早饭了?”说话间赵威栋又瞟了眼查杰手上拎着的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嘿嘿笑了几声问:“给那位的?”



查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讲:“你今天太娘了,改天我再回答你。”



赵威栋被噎得没话说,直接扬起车窗,一踩油门就消失在了查杰跟前,只留下车轮胎溅起的几条水线,愤愤不平地传达着“你失去你的军师了”。



这几日老天大概有什么事不如意,动辄刮风下雨,查杰才将车子开出去一段路,雨丝又密密麻麻地掉了下来,将整个前方都切割成了破败的碎片。又一个红灯亮起时他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有点小小的雀跃。



朱戬的书店开在一个偏僻的路口,常年生意冷清得像被冻结了,他本人却乐得自在,空闲的时候就窝在一方灰色的沙发里,往空白的文档上敲字。这会儿水壶咕噜咕噜地烧着水,门口书柜上的一只招财猫轻轻地摇着爪子。



“你打算来负责了?”注意到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些微冷气,朱戬似笑非笑地问了来人一句。



查杰捏了捏招财猫的耳朵,有些不自在地嘟囔:“我来的路上......顺便给你带了早饭。”



朱戬身子微微后仰整个陷进沙发里,摩挲着下巴做起了阅读理解。“你是说你打算来负责的路上,顺便给我这个孤寡老人带了早饭?”



“纠正,是特意。”查杰实在没敢去接他打趣的眼神,无所适从间伸手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红着脸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谢啦。”朱戬伸了个懒腰,从一堆袋子里扒拉出一根油条,顺手倒了杯热水递给了查杰。店里的小音响放着巴黎咖啡馆系列的曲子,给干枯的冬季平添了几分悠然的浪漫。



查杰注意到书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信封,显然朱戬还没来得及拆。



“你的读者又给你寄信啦。”他从旁的书架上挑了几本封面整洁漂亮的书揽在怀里,边侧头去观察朱戬的反应。



“哈哈是啊,而且是十年如一日的寄,如果有机会,我真的挺想见一见他。”朱戬打亮了台灯,柔和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软软地覆在信封上。



“嗯......买这些!”查杰敷衍地应了声将话题带过,眼眸弯弯地将怀里的书一股脑倒到桌上,神情愉悦地等着朱戬结账。



阵雨已经停了,阴灰的天缓慢地爬出一丝暖烘烘的日光来。朱戬从抽屉里拿了盒草莓味的口香糖,轻轻丢进了装书的袋子里。



“糖是送的,老板慢走。”



郑清抱着卷毛进来的时候恰好与出去的查杰擦肩而过,他脚步顿了顿,又转过头去调侃朱戬:“眼光不错,明杰的董事长,高。”说完还比了个大拇指。



“他的确很好。”朱戬也不否认,接过卷毛揉了揉它的脑袋,感叹道:“哎呦小姑娘又胖了。”卷毛“喵喵”叫了几声以示不满,张着嘴往朱戬手上啃了又啃。



郑清撇了撇嘴,问:“你怎么喜欢上他的?”



“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在我面前晃了整整一年,还送了我一个吻。换做是你,你心不心动?”



朱戬笑得春光明媚:“反正我是心动死了。”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啊?






三.
连日里上海又湿湿地哭了好几场,沉沉的雨幕里尽数都是行走的伞,人的活力都被压缩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连吐个字都费力。



查杰却是个例外。



他似乎是热衷于给朱戬带早饭,风雨无阻地比外卖员还要敬业。车里开着暖气,几天前刚从朱戬那拷贝来的歌单正按顺序播放着,大衣口袋里还藏着那盒口香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手指上的温度。



近段时间里需要他处理的文件堆成了一座山,他往往就坐在办公室里,埋头是天亮,抬头是黄昏。所幸应威的掌舵人赵老爷子派来谈合同的人是赵威栋这个半吊子,他便派了手下的经理宁超过去,以他的慧眼早早看出这两人有一腿,宁超不敢给他整幺蛾子,那么萎了的赵威栋绝对会拱手将大头送给他。



好不容易腾出空来,他几乎是用飞的赶去见朱戬。



“我今天要在这里赖一天。”



“正好我也挺想你了。”



查杰脸一红,“想你”这两个字是他几次想说都没好意思说出口的,结果朱戬轻描淡写地就跟他吐露了。



卷毛被郑清留在了书店里,此时正腆着肚子,努力将步伐迈得优雅地朝查杰走来。



“你的猫?都肥成球了。”查杰蹲下来和它大眼对小眼,没忍住将这坨球抱了过来,凑上前去闻了闻。



朱戬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惬意道:“朋友的,我想养一只瘦一点的。”



“比如你这样的。”



你这样的。



查杰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句话当做告白,他的心给的很早,从一开始就牢牢绑在朱戬身上,漫长的追寻里也期盼过收到回应,或是默默抽身而逃。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他在这场汹涌而来的感情潮汐里,早已连魂都被吞没。



“那你盖个章吧。”



“盖哪?”



“盖哪都行。”



这样的对话其实有些糟糕,糟糕到朱戬的心跳瞬间急促起来,他伸手勾过查杰的腰,弯腰咬住了近在咫尺的漂亮粉唇。这是一个正式的吻,带着一丝丝占有欲和酥麻的甜蜜,两个人都满心欢喜。



宁超带着一份计划书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他家董事长正和某知名作家吻得难舍难分。



他们还旁若无人。



于是他只好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将略旖旎的气氛给打破了。



查杰脸上的绯红还没有消退,朱戬轻轻地将手搭了上去,实则暗地里用了力道,让他想转头都转不了。



“放下吧,待会儿我看。”无奈之中他只好微侧了侧身子,分了一个眼神给宁超,又立马将目光撤了回来,随后停留在朱戬唇稍弯起的那一抹弧度上。



直到宁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朱戬那隐隐作祟想将查杰藏起来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些。卷毛霸占了他的躺椅正舒舒服服地打着盹,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在黑色转椅上坐了下来,又将查杰带进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查杰骤然一屁股坐到朱戬腿上还有些不自在,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只好架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晃了晃脚争取道:“我们还有沙发。”



“你在想什么?”朱戬笑得不能自已,直到查杰恼羞成怒地将手掐上他的脖子才收敛了一些。



“其实大佬需要的话我完全可以自荐枕席,你现在要下命令吗?”



查杰看着朱戬闭上眼微微垂头,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他的颈窝边。他虽然被他欢快的语气逗笑了,可也听得出低沉嗓音里难掩的几许疲惫。



“三十岁的人了稳重一点,别再熬夜赶稿了。”查杰想了想,亲了下朱戬的耳朵,“你男朋友很有钱。”



“我深以为傲。”







四.
日子一眨眼就淌过去了小半个月,上海仍旧在肆虐的寒流中瑟瑟发抖,苦不堪言。查杰在经历长久的拉锯战后终于成功将竞争对手零羽集团收购到了旗下,年末又小忙了一阵子后,假期如约而至。



大厦的灯光一层层渐次熄灭了,查杰裹着条围巾立在湿润的夜色里,鼻尖被冻得通红。陆续有从玻璃旋转门里走出来的人礼貌又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他也都一一笑着应了。



距离朱戬来接他的时间还早,他却已经早早地在外头等着了。尽管风很凛冽,但他有难言的快乐作附身符,心既软又热,要艳艳地开出一朵花来。



“你不要命啦!”朱戬远远地望见某个单薄的身影时,车都没来得及停稳就急匆匆地跑出去了。他黑着脸拉过查杰冰冰凉的手,蹙起的眉里灌满了来往的冷风。到底还是心疼,只是惩罚性地往他腰上掐了一把,就轻轻地将人塞进了怀里,抱了个严严实实。



周围的路人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们,查杰安安静静地缩在朱戬怀里,感到脸上落了什么湿凉的东西下来,他抬起头,瞧见缓慢飘落的,漫天的飞雪。



“哎!朱戬,下雪了!”



“嗯,所以后几天你要再多穿一点。”



“我们晚上吃什么?”



“都行。”



巧的是他们在餐厅门口碰上了并肩前来的宁超和赵威栋,查杰并没有过多意外的神情让赵威栋很是不安,果然前者马上笑着对宁超说:“你这找对象的眼光真的不行。”



“您就口下留点德吧!”



朱戬和宁超倒是友好地握了握手,算是正式打了个招呼。



雪愈下愈大,四个人吃完饭后就双双赶去了路程最近的别墅。查杰洗完澡后从储藏柜里拿了瓶酒出来,倾斜着瓶身往两个干净杯子里都倒了点。这是他的习惯,只不过现在酒杯从一个变成二个,以往沉浮在繁忙事业里的那颗心如今也被爱情栓得脱不了身了。



上海被雪吞没了,而万家灯火不曾。




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披着霓虹外衣的夜晚,查杰手里的文件刚处理完,宁超又火急火燎地进来了。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他愣了有那么几秒,随后浑身上下的细胞都被惊喜塞得肿胀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抢过宁超手里的资料,眼波往上荡了那么一眼,就落了满页的春江花柳。



没有敢贸然闯入朱戬的生活里,却也不甘循着原来的轨迹毫无交集,于是办公桌上静悄悄躺着的一支黑色水笔被拿了起来,随后洋洋洒洒地写满了整张纸。



“那些信,是你寄的吧。”没等查杰回过神来,朱戬已经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随之传达而来的是他一向都眷恋的温度。



“你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查杰一愣,有种复杂的怀疑令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



朱戬蹙眉,查杰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尽管有些茫然,但他还是回答道:“你喝了酒来我店里那次。”



当时面庞红扑扑的查杰格外乖巧地坐在他对面,闷头一声不吭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他有些好笑,又起了调侃的心思,于是开口说:“你喝了我这么多茶,以后要还的。”



查杰听了非要跟他讨纸笔,然后唰唰地写了几行字当做欠条,递给他的时候双眼明亮地说:“收好了,记得跟我讨,最好分批次的。”


而欠条上的字,和他读了几年的来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查杰沉默了。



难怪他在那晚之后就一改之前对自己礼貌有加的态度,难怪他忽然揭穿了自己的心意并且给了回应,难怪他对自己嘘寒问暖,难怪他为自己面面俱到,难怪他的喜欢,能来的这样轻而易举,热烈又浓厚。



是不是如果今天给你写信的人是宁超,是赵威栋,是路人甲乙丙丁,你都会爱他们?



查杰眸光里飞快地闪过一抹黯然,心里已经被搅成了一团乱麻,下意识地就要逃开。



“我有点事,先去处理一下。”



“你怎么了?”



朱戬没放他走,反而将手臂扣紧了,低头用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没事......”



“没事骗谁呢,有话说。”



良久没有动静,朱戬叹了口气,将人在怀里转了个圈随后裹进怀里,小声地喊了一句:“查杰?”



心理防线几乎就要溃堤,查杰深吸了口气推开他,丢下一句“给我点时间”便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而这个时间,显然不短。



朱戬在往后的一个月里几乎没有见到过查杰,甚至连电话也没有打通过几回。对方显然是刻意对他避而不见,刻意拉远着距离。他自然能敏锐地捕捉到他们之间出现了某种问题,但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要点所在,仿若身陷泥潭般动弹不得挣扎不得,眼睁睁看着满潭子狰狞的思念,疯狂地将他淹没。



见面不行,电话不行,朱戬就锲而不舍地给查杰发短信。比如今天给几株盆栽浇了水,看完了哪几本书,跟卷毛又抢了半天的躺椅,还有又买了一只招财猫摆在了门口书柜上,成双。查杰每条短信都会回他,偶尔也会主动给他发几条。



爱情就是这样奇妙,它不认其他任何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因素,它只认一种本能。一种相爱的人之间想更趋近对方,永远念念不忘亦无法轻易言弃的,浪漫的本能。



终于还是赵威栋看不下去了,在一个日光柔和的下午找来了朱戬的书店,将他和查杰之间的谈话一五一十地给交代了。



查杰在那晚之后就持续着低气压,冷冰冰的眼神也就在看手机短信的时候才稍稍回暖一些。宁超将他家董事长魂不守舍的消息分享给了八卦王赵威栋,而后者身为查杰十几年的好兄弟当下就踩着油门飙来了明杰,举着酒瓶子问人是不是得了产前抑郁症。



“你多说一句让我不高兴的话,宁超的工资就扣一倍。”



“和朱戬怎么了爸爸你说。”



作为最了解查杰的人,赵威栋一针见血地扎破了真相。查杰寄信的事情赵威栋也是知道的,于是他也就没瞒着,将前因后果摊了个明明白白。



“所以,在他心里真正重要的只是那些信,他喜欢的也是写信的人,而并不是单独的我。”



“可写信的不也是你吗?”赵威栋不懂。



“不一样。”



到底有哪里不一样,朱戬比谁都明白。多日的困惑在此时茅塞顿开,可他心里更多的是疯狂生长的自责和漫无边际的心疼。这都怪他没有说清楚,或者是下意识地略过了这一环,他以为的无足轻重,在查杰那儿,却是举足轻重。



“我要见他。”







五.
查杰从私人会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月亮像是对他暗许了芳心,将月光毫不吝啬地洒了他满身。手机屏幕却没有预想中的亮起,他恍神间发现朱戬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给他发短信了,这让他微微地有些不习惯,更多的是来源于未知的慌张。



“查董事长,一个人走夜路可要小心点啊,怎么不开你那些豪车了?”



查杰拧起眉,抬眼才发现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手持棍棒的人,看架势显然来者不善。



领头的往地上呸了一声,戏谑道:“最看不惯你们有钱人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你黑道大爷就教教你做人。”



查杰嗤笑一声,几乎未有多加掩饰心里的不屑。这些年来他也没少和黑道打交道,双方图的都是一个利字。只要是正经生意他都做。而眼前这些人连个名儿都报不上来,显然就是一些不入流的地痞流氓。



对方人多势众,查杰尽管有些身手却也渐渐有点抵挡不住,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时,眼前一片灰暗的夜幕中,陡然出现了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



“有话要跟你说,不是因为发现写信的人是你而喜欢你,而是因为喜欢你,知道写信的人是你之后,感动得更加喜欢你,高兴到要命地喜欢你,听没听见?听没听懂?”



强而有力的臂膀将他拉进怀里,侧身替他挡了又一次攻击。低沉的声线贴着他的耳廓,令他的眼眶微微发红,连呼吸声都滞慢了起来。



朱戬这个笨蛋总是这样,总是傻兮兮地为他出头,傻兮兮地为他挨揍,明明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能力,却偏偏要不容置喙地做他的英雄。



宁超带着一众保镖,警察,还有几辆救护车到的时候,朱戬的形象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查杰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车的时候他还咧着嘴问了一句:“我是不是破相了?”



“屁,帅着。”



说完查杰又看向了宁超,眼神里透着一股极端阴翳的冷。



“要怎么做,用我教吗。”



“董事长放心。”



朱戬在随后陷入了昏迷,意识模糊间他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像断了线的珠子重新串起来一般,一寸一寸地带他回到了十几年前,风景秀丽的义磬镇。



朱戬的父母是带着他来踏青的,还往他的小书包里装满了各种零食,编了个漂亮的花环往他头上戴。他兴高采烈地穿梭在小镇的巷子里,觉得自己像一只酷酷的大翅膀蝴蝶。



路过某片空地的时候他瞧见了几个围在一起的小朋友,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事便也凑了上去,没想到这些人是在欺负站在中央的一个小男孩。



那小男孩皮肤白白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一块闪闪发光的小宝石。朱戬在心里“哇”了一声,然后听到他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我还怕你们不成,以多欺少的坏蛋们。”



我可不是坏蛋啊。



朱戬心里酸啧啧地想,随后见到其他人真的动起手来,他就也挥舞着小拳头,冲进去挡在了那个好看的小男孩身前,推推搡搡间他被几个人合力摔在了地上,额头上摔出了一个血口子。



众人一见朱戬流血了,顿时都慌张得跑走了,只留下先前那个小男孩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嘴一瘪,哇哇地大哭起来。



“你......你别哭啊,我不会欺负你的!”



“呜呜呜呜呜.......嗝.......可是哥哥你流血了......”



“乖,我真的没事啦,请你吃口香糖。”朱戬拿上衣衣摆胡乱地擦了擦伤口上的血,又伸手从小书包里掏了盒口香糖出来递给他,笑着说:“草莓味的。”



“谢谢哥哥......我叫查杰。”小男孩红着脸拿过旁边一块小石头,将自己的名字刮在了地上。



朱戬也将自己的名字刮了上去,随后没忍住摸了摸查杰的小脑袋。



平地上吹起春风,温柔抚过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名字,那些横七竖八的笔画间,悄然结下了羁绊的种子。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郑清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朱戬已经醒了,身上带伤的地方缠了点纱布,英朗的脸上却没留什么伤痕,此刻正眨巴着一双眼,东张西望地寻找查杰。



“你这还真是当骑士当上瘾了?”郑清见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是啊,所以我的小王子人呢?”



“外头走廊上,跟个木头似的坐很久了。”



朱戬闻言掀开了被子,穿上鞋就往外头奔。外面只亮了几盏小灯,查杰的脸蒙在阴影里,手机屏映出的光亮却将他柔和的眉眼照得无比清晰。朱戬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这个人,他太喜欢了。



或者,用爱来形容更为恰当。



于是他便真的说出口了,他说查杰,查杰我爱你。声音坚定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每个音节都悄然融入了空气里,四面八方地向那个人逼近。



查杰先前还在看朱戬曾经给他发过的短信出神,现在却将目光凝固在了朱戬脸上,随后蓦然站起身来,跑着扑进了他怀里。



“你没事了?”



“让你担心了。”



的确是很担心,担心的过程里怕得要死,眼泪全都憋在肚子里,多得都快能下海了。朱戬这个名字,这个人,是和他的心脏完全连结在一起的,他快乐他也快乐,他悲伤他也悲伤,他存在他也存在,他要是消亡,他就也消亡。这到底是什么,怎样的魔法才能做到这种不可挽救,无路可逃的地步?



“我恐怕是超级爱你,妈的,太吃亏了。”



朱戬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



“乖。”







六.
宁超顺藤摸瓜地查出了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不出查杰所料正是零羽的前老板。那个心胸狭隘的男人与他积怨颇深,但又请不动道上那些人物来对付他。毕竟他们只要稍微权衡一下利弊,就能考量出将消息送给查杰好处更多,更何况就算查杰倒了,老董事长却仍然在,到时候追究起来,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那些地痞流氓收到的指令也同样是不能闹出人命,所以连刀子都没有上,否则那天朱戬和查杰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事最后就交给赵威栋去处理了,这厮虽然公司管理不行,可背地里整起人来却有的是手段。



朱戬出院后又养了一阵子,查杰也寸步不离地陪着。



这天赵威栋和宁超来看望朱戬,一口一个戬哥俨然是将他当做了自己人。郑清来时还有些尴尬,望了眼查杰后低声问朱戬:“我叫啥啊,总不能叫嫂子吧?”



“叫大哥。”朱戬说完,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说话间查杰抱着满怀的信封进来了,一股脑地全往朱戬书桌上倒。



“你的信怎么每个月都这么多呀。”



“那当然了,喔,你看这个紫色的信封,是个字很秀丽的女生寄的,我印象还蛮深的,你那自成一派的字迹跟人家就是天上与地下了。”



“呵。”



查杰抓起卷毛往脸上一盖,气哼哼地靠着椅背不说话。



朱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在三个吃瓜群众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将电脑的键盘拆了下来,“啪”一声往地上一摆,大大方方地跪了上去。



“我有罪。”



查杰扯过身后的靠枕向朱戬扔了过去,边梗着脖子喊:“键盘这么贵给你跪坏了多不值得啊,你跪这个,上次我随便买的,不值钱!”



朱戬接过靠枕美滋滋地换了,低着头一个劲地在那傻笑。



还有这种操作?



赵威栋实在看不下去了,带头呐喊道:“爱情使人堕落!”



宁超毫不示弱地跟上:“爱情使人盲目!”



郑清收尾:“爱情使人失去自我!”



查杰把卷毛往怀里一扔,涨红着脸反驳:“狗屁不通!”



朱戬连连点头,坚持查杰说的就是对的准则,高声道:“一派胡言!”



三人噤声了。



行吧。



你们恩爱。



你们就比谁都有理。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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